第三十七章

浅水湾饭店俯瞰着新月形海湾的白沙和绿水。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是香港最昂贵的饭店,客人并不太多。侍童穿着浆熨得笔挺的白色制服站在铺着地毯的阳台的石阶上,偶然跑下去替那些来吃饭的服装华贵的中国和西方客人打开车门。阳台上的桌子都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鲜花;里面大厅有高高的天花板,酒吧,皮椅子环绕着小桌子,这是下午跳茶舞地方。

这比伟林在欧洲所住过的旅馆都好。他们的房门在楼上正对着梅,前面是一个漆成白色的小露台,迟些日子阿华可以坐在这里休养,看潮水进退。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切都像梦般的宁静。窗外深蓝的海水平静如镜。白色的窗帘文风不动的垂着。偶尔,汽车的反光掠过那洁白无瑕的天花板。

伟林现在放心了。在这个迷人的环境中,他差不多希望阿华能永远这样睡着不醒,除了这治愈灵魂创伤的和平安静之外,他什么也不需要。这一刻,他等候了多长久呀!如今,一切过去了,她已在这里。

他想,她是睡美人,等他,白马王子,吻一吻她,她便会醒过来,看见他在面前。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他把一些在萨尔兹堡莫札特古居买到的纪念品放在她床上,使她一醒过来就看见。他开放留声机,小声放出一首莫札特的小夜曲。他痴痴地看她。“阿华,阿华,为了你,我与爹搏斗了一场,几乎也病倒了。”

他的脑子像一部失去了控制的电影放映机,过去的事一幕一幕的又重叠着放映出来:他欧洲的旅行、父亲愤怒的脸色、父亲对买茶叶顾客的虚伪笑容、匆忙的赶飞机火车、赴鸡尾酒会、伦敦商业会议、茶叶拍卖……,和他父亲一场大吵架。现在,他感到多么安宁。

他翻开《志摩日记》,伏首靠着阿擎的耳朵念道:

“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个人时,我最乐。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阿华,你真玲珑,你真活跃,你真像一条小龙。

“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阿华,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密甜的高贵的爱里,我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阿华一直酣睡着。

第一次她睁开眼睛时看见了伟林的脸,她想起她一定是快乐的,就微笑着再度闭上双目。

她再睁开眼时,他还在她身边。他在看书,她注视着他,很久很久的。

在她最后的记忆中,她是在狐狸头山,躺在一间小茅屋中,那像是一个梦。现在她敢相信自己已醒来么?她记得她和伟林所预期的重逢的快乐,她的心头一缩。她环视着这陌生的房间,再度沉入睡梦里。

她重又醒来,现在好像是下午,还在同一间房间里。伟林还坐在她旁边,但他的眼睛闭着,手中的书已经滑落了。起初她这样想,“他还在吗?为什么每次我睁开眼睛他都在?”然后她望着他带点惊奇地想:“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他这样像伟林?他是他的双生兄弟吗?”于是她又想起了她今天早晨已看见过他了,仿佛有一件什么要紧的事挂在心上,现在她想不起来了。“假如他真的是伟林,我一定会很快乐了。”她想。但是,为什么我“一定会”很快乐呢?似乎这个问题在等待着回答而她答不了。她不明白。“奇怪,”她想。她再度闭上眼睛时,她心目中的伟林比这房间中的伟林更真实,那个伟林穿着一件短袖的尼龙衬衫,一只小蜥蜴正爬上他的手臂。

她又醒来了,日光从窗门外流进来,房间闪闪发亮好像是金子造成,这更像她的梦了。他已不在她身边,她看见他站在小阳台上,心头忽然有一种陌生而不安的感觉;那么她果真是和他一起在香港了。周围那么平静,好像已不再有任何感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