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就在天刚刚入黑以后,阿真听见一个声音,劈拍劈拍的,和雨声完全不同,有点像微弱的时钟的声音。“你听!”他对阿华说。

劈拍声越来越响。阿真说:“妈,你听!”

珠莉全身的肌肉都变成紧绷绷的。她竖起耳朵,低声地说:“火车!”

她对山谷说:“我们准备吧!记着,大家要守在一起。”

珠莉首先走出车子,山谷也跟着,然后是于妈。现在火车的声音更响了。别人也听见了,于是,开始骚动起来。

阿真从眼角中看见人群向前涌来。“快一点跑!”他说。

夹杂着叫嚷的声音,每个人都往前面挤。

“大家都要守在一起!”珠莉叫道。于妈来不及出来,一脚还在车子里面,人群就把她拖到闸门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过去的。有些人爬过栅栏,有些人被挤在那里,折断了骨头,踩破了肚皮,鲜血四溅,惊天动地的哀号。火车还没有完全停下来,便有人爬上去,打破窗子钻进去,不到几分钟,已经挤满人。火车没有拉汽笛就走了,有人挂在车厢外,有人跌在路轨上。

王山谷一下汽车,就被人群拥进车站里。现在他看到,珠莉和阿华在身边。于妈则躺在地上,好像受了伤。阿真站在她旁边,在安慰她。

“扭伤了足踝,”他说。

也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忽然又有一列火车驶进车站,里面空无一人。闸门还没有打开,车站里的人能走能爬的统统上了车子。阿真扶著于妈,也上了车。

等到闸门以外的人要冲进来,新来的火车已经开出车站。珠莉僵直地坐在车位上,一语不发。她向窗外望,电灯杆在斜雨中迅速后退,火车轮子胧胧作响,她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泪流出来了。

山谷看看手表。“七点钟,”他说。他在计算什么时候可以到广州。

珠莉没有出声,她忌讳,怕说了出来便到不了。她紧抓住她的大皮包。阿华抱着热水瓶。他们的两件行李都丢了。

于妈在叫脚痛。“把脚放在座位上,我看看,”珠莉说。那只脚是脱了臼,歪在一边。突然,珠莉抓起脚就把它扭回来。于妈惊叫了一声,几乎昏了过去。

“脱了臼,不马上扭回来就扭不回来了,”珠莉说。她从她的大皮包里找出一条毛巾,拿出一把剪刀,剪成长条,便把于妈的足踝包扎起来。

“看你妈还会接骨,”山谷说。“我们结婚三十多年,我现在才知道。”

“我在厦门时看见过人这样做,”她说。

渐渐大家都静下来了,她也不再说话。火车摇动着,她把头靠在座位背上,闭上眼睛。

突然的,她允许自己去想广州了。她没有去过广州,但广州是个现代化的大都市,不会像战时他们到过的那些内地的小地方一样。

“谢天谢地,我们又在一起了,”她想。“我祈求我们能够早一点到达。找个地方住下来。那两个,阿华和阿真,需要换上干衣服,老头子,希望不要得了肺炎。”

“你现在觉得好些了没有,山谷?”她问。“你不感觉胸口痛或者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了吧?”

“我很好,老板。”

她哼了一声。

整夜,火车在黑暗中行驶着,清晨,他们到达江西。他猜想,不久火车就会到鄱阳湖,过去便是南昌。

太阳升起,照在绿色的田野上。阿华和阿真还在沉沉熟睡,于妈醒来吐了一阵,再倒在座位上啜泣。

火车开到鄱阳湖边,停在一个小村庄里。一个军官上了火车,宣布:“我们已经征用了这列火车,请各位下车。”

他们从窗口外望,月台上站满了军队。

“怎么啦?”有人说。“我们等这班火车等了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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