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元月卅一日,北平被围了五十天以后,终于解围。因为,傅作义向共产党无条件投降了。

在一个风沙漫天的早晨,共产党的军队整队入城,炮兵、骑兵和步兵的长长的行列足足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走完。

入黑,他们驻扎在故宫里。

阿真现在才惊讶的发现,这五十天国军败退的程度。本来他打算就是北平失陷了他也可以到天津去乘外国的轮船回上海的;但是,现在天津竟也沦陷了,平津铁路已被切断成为几段,最后一艘轮船离开天津已经是在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不单祇是徐州失守了,共军已围困了浦口,现在正和国军隔江对峙。

蒋总统已经去职,各部院的首长已完全换了人。

北平解围那天,他想即刻打一通电报去告诉他的家人他还活着。他从在那里被困了一个半月的大学宿舍走到电报局。一个共产党的工人坐在那里。

“我们不接受打到未解放区去的电报,”那个人说。

天!难道我已没有办法去和我的家人通消息了吗?

他意识到他必须尽速离开北平。今天共军还在进城,明天也许他就来不及走了。向南走是最直的路线,但是,在共区中旅行八百里,然后设法通过在剧烈战争中的边界是不妥当的。取海道走已经没有希望,那么只有向西走了。共区的西面范围顶多是在河北的边界附近,而目前最重要的是逃出共区。要是他能走到太原,那里还在政府的手中,他就没有问题了。从太原应该还有火车到西安,从西安他可以坐火车或公路车到汉口,再绕回来。

站在宿舍窗口望着下面的街道上开过的军队行列。我现在真的在共区里吗?他不相信地想。这个思想,使他觉得仿佛有两个自己,一个肉体上的被困在北平一个半月以上的他;一个内在的自己,不断地嘲笑处在这个不可相信的环境之下的他。

正在这时,有人在敲他的房门,总不至于是干部吧?太快了。

阿真打开房门,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向他微笑。那个人的脸看来有点熟,但是他记不起他的名字。那个人走了进来,“你认得我吗?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是他的好朋友。”

他是教育厅的一个职员,阿真想起来了。不过他还是记不起他的名字。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他小心地问。关上了房门,点起一技香烟。

“你想离开北平吗?”那个人问。

阿真疑惑地望着他。

“干部明天早上就要到学校来,”那个人说。“你是王山谷的儿子,赶快走吧。”

“我怎能离开北平呢?”阿真说。

“要离开北平你需要一张通行证。”那个人说。

他站起来,走到阿真的面前,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这是一份旅行许可书,你自己把它填好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的忙?”

“我不是在帮你,你倒可以帮我。”

于是阿真明白了。在这种时期,赚钱的方法很多。这个人卖通行证。他从那里得到通行证?阿真猜不到。

“你要多少?”阿真说。

“你有多少,就给一半吧,因为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为什么只要一半呢?”

“你也要用钱呢,我是你的朋友呀!”

这真是妙了!

那个人走了以后,阿真坐在书桌前研究他的通行证。姓名?原籍?职业?目的地?旅行目的?

他一面填表,一面恐惧会有人进来阻止他。他的内心一直在嘲笑自己。当他在考虑用什么假名字时,他觉得很幼稚而不真实。出生地?他填上了真的。职业?当然不要填大学副教授。那么,填什么好呢?农夫?他不像。也不是学生。人们还做些什么事呢?商人?不错。就填商人吧。商人,是在什么环境之下都会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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