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山谷了解他的妻子。他知道她多么担心,她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都在担虑。阿真小时患了猩红热时,阿心失去了消息时,战时他外出旅行时,她就是这样的忧虑不已。她尽量的不说话,仿佛一说话就会分心似的,她不要停止,她一定要担心到阿真回家为止。

她每天天一亮就站在卧室窗前向着街道,直至天黑了看不见东西才离开,但是报纸送来时她是会走开一下的。她变成了华北地势专家,她明了了行军学,她知道环绕北平的最小的村庄和双方将领的名字,她知道共产党要向李宗仁提出的条件,她还猜测协定停战是否即将成为事实。

元旦那天,蒋总统表示他对和平的希望,并且说如果他对和谈有妨碍他愿意引退。那个早晨,珠莉几乎又恢复了精神。她做了猪脚汤,说:“现在阿真随时都可以回来了,任何时候围城就会解除了。”

话还没有说完,屋子前面就起了一阵骚动。于妈跑进来说孟开明和一群人要冲进来了。开明和他的伙伴在大叫大嚷要回那婴儿。过了一会儿,一块石子打破了楼上的一面玻璃窗。

人群用棍子敲打大门,冲进来花园。

“阿华,你把孩子抱到楼上去,不要害怕,”山谷说。

哗的一声,孟开明带来的人冲了进来,孟开明领先,走进客厅,发狂般的说,“这一天总算到了!你们不能强占我的儿子。我带了人来了。”

“放狗屁!”山谷厉声叫道,“钱,我是没有的,这里的东西,你要什么,都可以随意搬走,花瓶、字画,都在箱子里,厨房里还有一些米,你拿去好了。不过,你不许碰我们任何人。”

有的人搬箱子,有的抓起椅子几桌就走,有的打破玻璃镜子,有的冲到饭厅厨房搬东西。孟开明三步两步跃上楼,等到山谷赶上去时,他已经在阿华的房里,只见阿华紧抱着牛儿,背紧靠着墙,不知道能再退到那里去。孟开明向她扑去,推她一把把牛儿从她怀里抢过去,便跑下楼。

“走吧!”他对他的伙伴说,于是他们一窝蜂似地冲了出去。

屋子里一片凌乱。山谷和珠莉惊愕得话也说不出来。

“姑丈!”叫出这一声的是阿华。山谷跑上楼,只见她痴痴呆呆的站在那里,“他把牛儿抱走了!”她尖叫道。“他力气那么大,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忽然感到一阵冷,牙齿卡搭卡搭地抖。

牛儿,牛儿,她还闻到他奶酸的味道,感到那团温暖的身躯在她怀里扭动,一下子又感到孟开明把她身子猛然一推,就把牛儿从她怀里抢走了。这好像孟开明抢去了她自己的一部分,拔去了她的手臂,或是掏去了她的心脏。她突然感到天昏地黑,激烈呕吐,冒出一身冷汗,便昏了过去。

她再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残废了,她不再是完整的人。

珠莉骤然变得几乎是快乐起来了。她不再站在窗口守候儿子了,也不再看报纸。她对梳洗都不大管了,也不再提及阿真,或者计算日子。她头发变灰白了。婴儿被姓孟的抢去了,阿真会回来了。这是公平的交易。

阿华站在窗口望着夜空,一颗像鬼魂似的星星在冬夜的地平线上向她眨眼,她不知道阿真哥是否也看见。“阿真哥!请你一定要回来!”她这样想,泪水充满在她的眼里。她知道自己怀念阿真更甚于伟林,但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阿真被围困着,只有他回来了她才可以到香港去和伟林过快乐的生活。她想起她和他在一起时的欢乐,以及伟林的父亲把他带走后的痛楚,她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是永远不会变的……那是世界上唯一不会变更的。她的希望和心情跟着报纸上的新闻而起落。但是希望总是有的,形势还没有完全绝望。每一件事都对她个人休戚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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