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果然有个警察站在房屋门口守着,而那两个小瘪三也不见了。“南京政治形势一天不变,公安局长还是肯卖我的帐,”山谷想。他对阿华说,如果不见警察站在门口,就不要出门。

他也吩咐于妈小心守着孩子,不要带他出门。

山谷走了。阿真也走了。珠莉感到非常虚空,躺在床上不肯起来。过去几个星期的事,一幕一幕地在她的脑里重演。昨天事,更使她万分愤怒。她以为从此以后,不需要再看见孟开明的嘴脸,不必再听到他半点消息。谁知道那个人还不死心,还要向他们下手。她感到筋疲力竭,心里毫无主张,只有痛恨。

于妈抱着婴儿进来,要交给珠莉看,因为她要去买菜。珠莉接了婴儿过来一看,仿佛见到孟开明的面孔。这小鬼长得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她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她冒出一头冷汗。“快点把他抱走!”她叫道。

于妈惊慌地抱起那孩子。“太太,太太,我要去买菜呀!”

珠莉将头一翻。“把他抱走,我讨厌他。”阿华进来了。“把那个小鬼送回去吧!姓孟的儿子,我们要他做什么?”

“姑妈,他是姐姐的儿子。”

“臭囝仔,难看死了。姓孟的要害死我们一家人,我们为什么要抢他的儿子过来养?王山谷讲什么道德上的责任,岂不是笑话?”

阿华接过婴儿,叮嘱于妈快去买菜,快快回来。

“小姐,你不上课去?”

“不去了,反正已经有许多老师和学生都疏散了。”

珠莉坐了起来,双眼充满憎恨、恐怖。

“还不把他抱走?阿华,站在那里做什么?快点把那个臭囝仔送还给人家!”

姑妈病了,阿华想。她抱着孩子下楼,把他哄睡,便打电话讲医生来看病。

“你姑妈近来受了太多刺激,心身应付不了,所以有这种反应,”梁医生看了珠莉的病况说。“她神经衰弱,要多休息休息,慢慢的会好的。我给她打了镇静剂,她睡了。你姑丈呢?”

“去了南京。”

“阿真呢?”

“去了北平。”

“那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还有于妈。没关系,我会照顾姑妈的。”

梁医生开了药方,一再吩咐她说,病人要休息,就走了。

只要她不听见婴儿哭,珠莉倒没有什么,坐在床上,有时看报,有时听收音机,话很少。阿华猜想,那是镇静剂的效果。但是只要她听见婴儿哭,她便发作起来,焦虑地说,“怎么还没有抱走?那孩子还在这里吗?”使得阿华不得不时时哄那婴儿,不让他哭。她索性搬到楼下,和婴儿两人睡在客厅里。“这孩子长得并不像孟开明嘛,”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喂他牛奶,痴痴地望着他。“像阿心,可怜的婴儿,出世之后就丧母,像我一样。我们吃牛奶的要团结起来,是不是,牛儿?姑妈不要你,我要你,我带你到香港去看伟林舅舅,好不好,牛儿?”她不觉眼泪滚滚而下,把婴儿紧紧抱在怀里。

于妈说,“小姐,你要保重。老爷少爷不在家,我们全靠你了。”

从此,珠莉不再过问牛儿的事,看见他时,仿佛视而不见,更碰也不碰他。

※ ※ ※

像山崩一样,北方的形势突转,岌岌可危。辽西锦州被占领,守军两师叛变,七万人被俘。

华东各大就市都起了骚动。上海、北平、天津等都闹粮荒。政府有朝不保夕之势。

北方的难民大量涌至上海,而那些想离开上海的居民却壅塞住火车站、黄浦江的码头和飞机场。一张飞机票卖到十条金子到二十条金子。街巷上到处都在贾家具、衣服和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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