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天早晨,山谷要到南京去参加紧急会议,没有办法和家人多聚。济南陷落之后,共产党不准“解放区”的粮食及工业原料流人都市,并以高价收买金钞及民生必需品。人民开始抢购,金钞黑市出现。在上海,流氓持暴凌弱,到处造成群众骚动。

王山谷几天之后回到上海,看见到处抢购摆长龙的现象。他知道,商人唆使收买一些流浪和无业游民,在市面上分头抢购日用必需品,以造成心理上的恐慌,迫使政府放弃限价政策。火车轮船的票子早已预售一空。那不可想像的事──共军打倒国军,似乎不得不考虑了。占领济南之后,毛泽东即部署攻取徐州,进略准河流域。

山谷乘车回家的路上,自己对自己说,他一定要坚强。他告诉自己,他必须忍受阿心惨死这一打击。他到此刻只感到麻木,但麻木过去以后,他的伤痛一定是难以忍受的。他希望他能延长这段麻木的时间,等他能逆来顺受的时候再恢复知觉,到了那时,即使有痛苦,也有限度,不致使他绝望。因为如果他不能支撑自己,保持坚定,他全家人都会毁散。

他到家的时候,看见阿真在花园中踱着步。在精神上和气质上,他的儿子是像他的。

白杨树的叶子已经在飘落,地面是湿的。阿真看见了他的父亲,立刻上前迎接。

“妈妈怎样?”山谷说。

“还是差不多,也没有好些,”阿真忧愁地说。地上的湿泥发出了一种强烈的气味,天空满布着灰色的云层。

“婴儿呢?”

“他没事,于妈照顾得很好。”阿真又问:“南京怎样了?”

讨论国家的灾难要比讨论家庭的灾难容易。山谷严肃地说:“长春被围已将半年,援断粮绝。总统亲自到沈阳,严令东北总司令卫立煌反攻。有没有用不知道。陈毅占领济南,俘虏了山东省府主席王耀武以下六万余人之后,国军似乎没有决心打仗了。”

“糟糕!”阿真说。

“我们一定要有信心!”山谷说。“要不然,面对的是什么?”

“爸,我就要上北平去了,”阿真说。他早该去北大上课,只因为阿心去世而延迟了。

“啊!是的,”山谷说。他忘记了这件事。

“李宗仁的支持者很想要谈判求和,”阿真说,他知道他父亲为他的安全担心。“要是谈上了,战争也许会停止,我知道你不赞成和共产党谈判,但是我认为和平总比双方彼此杀戮好。”

“我不同意也不反对你的想法,”山谷温柔地回答,深深呼吸了一下。“你希望妥协可以取得和平,我可以谅解。但是自从你回来以后,对每一件事都保持中立,我真不明白。”

阿真退缩了一步。他父亲话中含有谴责的意味,他父亲很少谴责过他,两人都是内向的,但是在沉默之中共享微妙的思想沟通。

他转过脸,避开了父亲的眼光。

一阵狂风吹落了许多潮湿的树叶,灰色的云在天空中飘过。

山谷忽然情绪激动。

“我常常这样想,”他柔声地说。“从我这边你继承了我的人生观,从你的母亲那边你继承了她的活力,这应该使得你无论在为人,或在工作上都出人头地。我在你这样的年龄时……”

阿真还是没有回过头来。

“我知道,爸爸,我知道我禀赋的一切,”现在他把脸转过来望着他的父亲。

“那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这么消极,”山谷说。“你没有信仰吗?”

阿真抬起头,有点吃惊。“人家说,时势造英雄。英雄在那里?我们以信仰什么?过去的一切理想如梦幻泡影。”

“我们只可相信自己的力量。”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