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个漫长炎热的下午,纽约的空气非常沉重。阿心推开了客厅的窗子,久久地注视着在国际大厦屋顶上打网球的年轻人。“不几个月前,我还是苗条的,无忧无虑的,”她想,但那已像几个世纪以前了。她感觉到自己已经跌落在一个污秽的泥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拉,直至她完全没顶无法再挣扎为止。不过,她对一切都非常镇静。除了开明,以及那还没出世的婴儿以外,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关怀的呢?

她知道在上海的家人全都很关心她。但是,很奇怪,她却毫无感觉。“我们大家都在等你回来,”她爸写信这么说。她冷酷地笑着,带着嘲讽,笑得像开明。

“为什么我不快乐却又对开明这样忠心?为什么我对那两个抚养我成人的好人漠不关心呢?”她想。“我变了。”

她看窗外看倦了。走到沙发上坐下。她现在变得不修边幅了。连这两间房间也不想收拾,让衣物凌乱堆积!往常她责骂阿华不收拾自己的东西,现在她不但不替开明收拾,甚至自己也不整洁了。

她的嘴角再现出一个邪恶的微笑。

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梦见婚前他们在上海的日子。那个时候多快乐!一天到晚跑出跑进的去买东西,那么匆匆忙忙地结婚,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他们催着那个裁缝替她赶做衣服,那个可怜的裁缝急得都要发脾气了。

她醒过来,睁开眼睛便看见了开明,她张开两臂拥着他,他们保留这姿势好一会儿,不说一句话。这些日子他并不好看,鬓发蓬松,斑白满头。

“吃过饭没有?”终于,她柔声地问。“现在一定有八点钟了。我等你等到睡着了。”

他们走进那小小的厨房,她老早就把桌子摆好了。她倒了一杯白兰地放在他面前,把一锅红烧肉拿到桌子上,又装好两碗饭。她对自己的烹饪术很自豪,虽则他现在心事重重,也希望他能赞美两句。

开明默默地喝着酒,后来说:“你明天能把行李收拾好吗?后天我们要回上海去。”

“后天就要回去!”她叫着说。现在她应该对什么事都不感到惊奇了,但是她还是被他吓倒。

“我已订好机位了,”他说。“他们把旅费汇来了,我们坐飞机回去。”

“你不是说过回去不回去可以由我们作主吗?他们不能强迫你把你拖回去的,”她已养成了用反问来回答他的习惯。她想起有一个有力的理由使得孟开明这么恨她爸:她爸妄用他的职权来把他召回,那就表示一个有钱有势,像王山谷那样的人不可能对世界上其他的穷人有任何同情心。这是开明告诉她的,有时,她也感到非常愤怒。

“我们为什么要那么突然地回去?”她坐下来问道,心里却不想听开明的回答。她已经知道开明对什么事都有特别的解释。

好一阵子,他只是喝酒不回答,也不吃东西。她却开始吃了,不管怎么样,她是要吃的,她饿了。

“你信任我就是了!”他终于说话。

她继续吃着。“我信任你,”她说。“但是你也要信任我。假如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每次都要我乱猜,我有什么办法不问呢?”她说,一面吃着。一切都像一场梦。“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为什么拿了那……那个女人的钱。”每次她必须提到那另一个女人时她都感到羞惭。

“我告诉你我借那笔钱来是为要还这边的债。现在难道借钱也是罪恶吗?我应该被人这样奚落吗?你爸已经把我毁了,”他说。

她抬头望着他。“是那一笔债呢?”她问,声音快速而平静。“又有一笔我不知道的债吗?”

“不错!”他尖叫着。

她的心几乎停止不跳了。“你意思说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不止欠四千块钱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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