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个早上,阿蜂在天没有亮以前就起来生火。她热了隔夜的稀饭,配着剩下的咸菜和咸鱼头,一面站着吃,一面望着太阳从狐狸头山升起。阳光照遍山头时,她就赶紧把火熄戚,洗净了碗筷,把铺盖紧紧的捆起,把衣服和几只碗盘包在一块儿,带着这些走出了茅屋。一会儿她又走回去把所有的窗子关好,把门安全地锁上。然后,跳着她的包裹,开始走下山,她黑瘦的脸上双眉深锁。她希望在太阳还不太热的时候走完这些山路。

她想,现在老爹已经不在,她不能再住在这里了。到晚上,这里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老爹活着时,她往往在晚饭后点起灯做针线或在编织草鞋,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晚上又可怕又冷静。她自从由上海回来以后,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上海那些亮晶晶的灯光。她一向都是喜欢亮光的。十年前日本军队来的时候,大家都害怕,但是她却在晚上爬出去偷看那些在黑暗中掠空而过的炮火。南昌被轰炸的时候,她常常整夜坐在外面,望着那粉红色闪亮的天空。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整天都在想念上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自从老爹死后,她已养成了自说自话的习惯了:“哪,拿了雨伞没有?已经告诉了地主你要走了,一个女人是不能独自在田里种田的。钱呢?钱在那里?”

她把包袱放在路上一会儿,看清了四周没有人,她拉起起短袄,摸了摸围她腰兜里的钱带。她解开带子又再绑起来,打了两个紧结,然后再往前走。

“孟开明!”她想,一面摇着头。“总算他还有良心!叫他的朋友给了我一百块美金!老实说,我并没有要他什么。他人在那么远,我能要他什么?即使我要又怎么捉得住他呢?那笔钱也来得正合时,那时老爹病得多厉害。我花了一小半为他买了一口好棺材,还剩下不少的呢。”她望了望群山一眼,叹了一口气说:“我真不能怪开明要离开狐狸头,”她想,“看,连我也要走了!唔。”

为了使自己安心,她决定从头细想一次,冬天里到上海去的情形。从阿歪婆到山上来喊着地:“阿蜂,我有消息告诉你!”到她父亲叫她到上海看看孟开明是否重婚,她怎样乘搭小船坐火车,长途跋涉。她又想到她刚到上海时看见的景色,她在巨宅门前徘徊着,想鼓起勇气走进去。每个细节都鲜明地留在脑海中,好像是她昨天才去过一样。

当她想到于妈打开门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时,她记起了楼上窗口中那位太太那张和善的脸,她想得入迷了,这是她最喜爱的一部分。她觉得自己已走进那所巨宅中而忘记了是在走着下山的路。那屋子里的东西多漂亮呀!而她那双大脚就踏进去了!她回忆起那位太太怎样讲话,穿的是什么,于妈是怎样站在旁边听着每一句话的,她又是怎样回答。然后在厨房里吃饭,于妈给她盛满满一大碗香喷喷的白饭,还有鱼和蔬菜,她一想起就要流口水。那位太太多和善,一点不叫人害怕。这屋子里人人都那么和善,尤其是于妈,第二天她和她在厨房里聊天,她告诉她说“老爷和太太都是好心肠的人,并不是家家户户都会待佣人这样好的,我们帮人做事的,找到这样的人家要算幸运了。”于妈穿得很好,白布短衫浆熨得挺挺的,黑色的人造丝长裤,系着长及膝盖的围裙,鞋袜都干净得很。

这回她到了上海不会再那么傻瓜似的了。她就一直走到王家去敲门说要找于妈。“于大姐!”她会说,“我到上海来了!”像于妈这样的人是会知道那里需要请佣人,那一家的太太心肠好而不刻薄的。她也许不会马上找到工作,但是并不要着急,她不是还有差不多七十块美金在钱带里吗?最重要是老爷太太一定要和气。阿蜂想着又想着,迷醉得好像飘浮在云端。一天三餐,吃主人剩的鱼肉和白饭。她在上海总可吃得比在狐狸头好。冬天睡觉之前她可以在温暖干燥的厨房中和别的佣人聊天。电灯卡搭一声就亮,卡搭一声就熄,像变戏法一样。人家常说大都市中好谋生。那年闹饥荒,不是有两个姊妹到九江去当佣工,回来的时候都变得很有钱了,身上穿着绸衣,脸上搽胭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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