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阿真从美国得了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回来之后,被他母亲欢迎得好像他是个出征归来的战士。现在他从北平回来,他母亲满怀喜悦,照顾他无微不至,好像欢迎英雄一样。她大清早就起来下厨房烧猪脚面线,当他在十点钟踏进家门时就逼着他吃。午餐时她做了蟳饭,然后又到菜场去看看有些什么新鲜的东西可买回来做晚餐。一整个下午她躲在厨房里弄菜,到了晚饭的时候她还忙得不能坐下来。她只是拿着铲子不时的从厨房跑到饭厅,问一声:“阿真,鲫鱼汤味道怎么样?鲜不鲜?”然后又飞回厨房。

在她的眼中,他是个最英俊的,最聪明的,总之,是最好的儿子。经过四年,她觉得他看来比以前更加潇洒了。他长得高高瘦瘦的、讲话的表情、手势和态度像他的父亲。

终于,她捧出了最后一道奶油白菜,然后坐在椅子的边沿,双手搁在桌子上,她儿子一有需要她就要飞回厨房去拿。

阿真说:“妈,现在你也坐下来吃吧!”豆大的汗珠流到她的颊上,她的领口打开着,两手沾满了油污。

“不,不要管我,我一烧菜自己就吃不下,”她说,一面抓起筷于夹了一大堆菜在她儿子的碗上,全神贯注地看她儿子吃。

“妈,真想得到,烧了这么多好吃的菜。”他多么有礼,几乎像个客人。突然他又说:“妈,你根本没有吃嘛!我看你累了。”珠莉立刻拿起筷子,顺从地吃着。

经过四年,现在阿真又享受愉快的家庭气氛。他母亲一点也没有变。以前他们常常围着饭桌,一面吃,一面说笑的,最后,珠莉总要放下筷子,用手撕着鸡或是拿起猪脚来啃骨头,沉醉在她的“单纯的快乐”中。这一切,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重新感受到,他感到有一点不习惯。

“王博士!”自从他回来以后,他母亲已经说过一百遍了。“不要说只需要头脑,也需要肯苦干、有决心才拿得到呢?”

“那么这个要感谢谁呢?”他父亲笑道,一面亲切地望着妻子。

“我不说全部的功劳要归我,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句公道话:阿真的苦干精神和决心像我。”

阿真和他的父亲相顾着笑了。今夜的珠莉是快乐的,她知道她的家人不会因为她单纯而嘲笑她,也不会在乎她的话重复多少遍。

他们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只有一个出发点──慈母心。过去,阿真会不耐烦。现在,他肯听。她随意地讲述一些四年中他们不在一起时所发生的重大事情。她回忆起他出国那一天,未到机场就遇到空袭,以致一家人分散了,直到几天之后他们才知道他已安全的飞到了美国。她又告诉他在重庆时,有一次她在防空洞中被困了两天。她还谈到自己的风湿和头痛。她说的是厦门但俚语和普通话的混合,从她的嘴里说出了好些令他扬起眉来的话:“我的地位是不容易处的,你知道有些时候你父亲的脾气好大,从南京回来,他生气不跟我说话……”她要他同情。“你知道我的天性,我总是沉默的,我不爱讲话,担子总是自己挑,这也是生性如此。我这个人太好了。去年我去看医生,他劝我不要过分劳累,但是我不能看著有事情要做而不做。”

最后,也是无可避免地,她又把话题带到阿心和孟开明身上,关于这个问题,阿真回来以后她已经详述过三遍了。

但是,阿真仍然微笑着听他的母亲再讲一遍,对于同样的问题,他同样的耐心回答她。

“是的,”阿真说,“阿心似乎变了。”

珠莉圆睁着眼睛,好像她头一次听到一样,“告诉我,她怎样变了?”

“她好像和以前两样了。我去看她,她好像找不出话来对我说,小时候我们是在一起玩的,这似乎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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