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部长,非常抱歉,我来迟了,”徐宝丰伸开双手,匆匆走进客厅。他的客人已经到了。“证券交易所自从开封失陷了以后,就遭受到今年最坏的挫折。”

“你一定很忙,”山谷说,站起来和他的主人握手。他是第一次会晤徐宝丰,虽则他常常听人谈及这个精明的商人。

客厅装饰着欧洲的绘画和现代化的灯和家具。除王山谷夫妇和阿华外并无其他的客人。

“你母亲是不是知道客人已经来了?”徐宝丰一面和王山谷握手,一面问他的儿子,他的神气处处表示出对客人的地位和名声的敬重。

伟林离开客厅去找他母亲。徐宝丰转向山谷说:“北方的消息令我费解。部长,也许您可以为我解释一下,我们生意人在这方面真是不明白。”

“北方所发生的事照我看来有几个因素。”山谷说。“情况不是像美国人所说,毛泽东从山洞里跑出来,国军就将不战而崩溃了。这是经过二十多年苦斗的结果。第一个大转换是西安事变,决定了抗日的战争保全了红军,并且给了红军无限的发展机会。第二个大转换是雅尔达的密约,决定了东三省的命运,也许决定了整个中国的命运。

“今天的局面,也不能都怪别人。我们糟蹋了机会,以致经济濒于崩溃,”山谷说。“胜利之后,大家以为封锁解除,今后物资供应无虞,于是囤积的货物涌入市场,物价突然回跌,黄金美钞下泻,不意两个月后,又复回涨,私营银行钱庄为之倒闭,工商为之停歇。这有几个原因。一是内战转烈,共产党以种种手段困扰政府,阻断铁路,攻夺矿区,乡村,煤炭及农产品供给与消费中心隔绝。二是军用浩繁,逃入政府区的难民又需救济,开支增大。三是重工业重心所在的东北为苏俄占据,华北大半为红军控制。四是因接收混乱舞弊。”

“部长这样说法,实在使人担忧国家前途,”徐宝丰说。

这时伟林的母亲走进来了。她四十多岁,长得娇小玲珑,清秀的鹅蛋脸上两道眉毛画得弯弯的,润白的皮肤衬托着一对翡翠耳环,脑后梳着蝴蝶髻。她穿着一件黑丝绒旗袍和绣花鞋,胸前挂着一条珍珠项炼。

“宝丰,你又在谈论政治吗?”她向她的丈夫笑着说。“今天晚上我们再不要提它了,今天晚上大家多开心呀!”

珠莉走过去捏住了徐太太的手,很亲热地说:“你身体好吗?我们大家早应该见面了。”

“我不怎么好,”伟林的母亲微微的蹙眉,笑了笑,“可是今天晚上我很开心,我这个老毛病也不要提了!”

她拉珠莉一起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请尝尝这个茶,是我们自己制的桂花,只制一点自己喝喝,招待招待客人。您觉得怎样?”

珠莉掀开杯盖一看,绿莹莹的茶水里有一粒粒的金黄花瓣。她啜了一口,说,“真香!浓艳的香味!”

徐太太笑嘻嘻的对大家说,“阿华实在可爱。我一看见她眼睛就亮起来了。来,来坐在我身边。阿华,你不要怕我。即使我想做个凶婆婆都没有力气做的。”她的声音像一阵轻轻的雨点。

穿着淡红色绸旗袍和高跟鞋的阿华,害羞地站起来走到徐太太旁边坐下。徐太太立刻拿起阿华的手抚摸着,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呀!孩子呀!你的手像砂纸一样的粗,你是怎样弄成这个样的呢?”她嚷起来。“吃过饭我给你一瓶润滑液,你要每天早晚用来涂抹你的手。”

大家都笑了;徐太太又说,好像要为她自己辩护似的:“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这个孩子,中国太平洋茶叶公司的前途可能就握在这双小小的粗手里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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