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九四八年正月,上海同济大学学生为反对开除学生,殴打市长。四月,北平一部分学生为抗议解散学生联合会,罢课游行,另一部分举行反罢课游行。山谷往返南京、北平之间,一直等到这次的风潮过去,才回到上海。他觉得很需要休息,便带着家人到杭卅度一个短短的假期。“自从抗战以来,我还没有再见西湖,阿华又从不曾去过,她应该去看看的,”他说。

现在,山谷一提到阿华的名字,声音就变得非常地温柔。她在屋里时,他常常注视着她,脸上显得忧愁,似乎他在为她的前途担心。

他不再谈及孟开明,虽则他们知道那件事还一直萦回在他的心里。往往,在山谷不在家时,珠莉就把自己的痛苦向阿华和于妈倾诉。小心肝现在怎样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阿心只写过一封短短的信回来,没有提到她自己的感觉,什么也没有说。是的,珠莉对他们这样处理这件事感到安慰,但是这使得他们在经济上遭受很大的困难。

杭州的郊外是一片碧绿;农人正在插秧。天气温暖和煦,看来今年会有好收成。除了公路上隐约可以看到日本坦克车辗过的痕迹以外,一切好像和战前没有不同。

珠莉和山谷在从前住过的杭州花园饭店,仍然开业,好像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第二天早晨,阿华在窄窄的木床上醒过来。金黄色的日光已经从纱窗帘外透进室内。她起身把窗门打开。湖水是平静的,浅蓝的晴天上抹着薄云,空气澄澈清凉。

她和姑丈姑母在湖边的花园里进早餐,垂柳拂过他们的餐桌,地上的砂砾用脚一划便发出悦耳的喳喳声音。远处,朝雾开始消散,湖上可见两条小船。

徐伟林也来杭州度假,他近来常常和阿华见面。伟林和他的舅舅吴安顺住在他们乡下的别墅里。吴安顺是他父亲的茶叶公司的经理,每年此时他都来视察茶叶的产量。

早餐后,伟林来到旅馆。他穿着经常穿的那件透明的浅蓝尼龙衬衫,口袋中可见一把塑胶的梳子和两张钞票,手中拿着一本书。阿华用过早点,便和他雇了一艘小船去游湖。太阳已把雾气驱散,湖水变成乳绿色。阿华靠在座位上,心里充满宁静的感声。她说:“你现在好过一点了没有,伟林?”她的声音在水面上听来像是音乐。

“我觉得好一点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他说。“其实不是我的心脏在跳动,而只是我胸前的肌肉在跳。”

“你太神经质了,”阿华笑道。

“是吗?”

“我自己也常常这样。举例来说:我洗过头发要做卷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所有的发夹子都摆成某一个角度,假如不能这样,我就会心中觉得惶惶然,好像将有可怕的事发生一样。”

“谢天谢地,我还没有神经到你这种程度。”

“因为你不必卷头发。”

伟林吃吃地笑,把手伸到船舵外,在水中滑动。

“早餐我吃了一碗生鱼粥。”阿华说,“好鲜。”

“我吃了一只软煮蛋和一杯好立克。”

“你吃的东西好像婴儿的一样。”

他微笑。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笑,生命非常悲惨。”阿华说。

“是的,我知道,但是笑并不影响我心里的悲哀。要是你不反对,我可以马上哭给你看。”

“啊!不要!请你不要哭!”

“别担心,不过,你想想看,我在全家人的面前站着听他训话,那是多丢脸的事!‘好的,爸爸,’我说,‘我要努力设法在七月里毕业,我会用功的。’但是你想他听见了吗?没有。他继续说他的:‘你为什么不起劲一些,用功一点?我要你用功些好在七月里毕业,你听见了没有?’他常常是这个样子,我却只是望着他太阳穴的青筋在跳动,注意他的声音提高多少次,替他难过。这样才冲淡了我被辱的感觉,我不再在乎他对我说什么,我不再心烦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