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个星期后,阿带着她的幼子回厦门去了。一早上,珠莉独自在家,她从寝室的窗口望出去,看见一个女人不顾倾盆大雨在大门前走来走去。半个钟头之后,她还在那里,珠莉就叫于妈出去问她有什么事,为什么在屋前徘徊不已。

于妈出去时,珠莉在窗口张望。那女人穿一件破旧的蓝黑色的印花布衫和一条黑裤子,带着一把油纸雨伞。胳臂上还挽着个包袱。

过了一会儿,珠莉冒着大雨,打开窗户叫道:“什么事?她要什么?”

那女人把她的伞向旁边斜了一下,抬头看,笑着。她看来大约有三十岁,好像是个乡下人。珠莉想大概是于妈的朋友,前来找工作做的。

“太太,我来找一个从狐狸头山来的孟开明!我从狐狸头山一路赶来,今天早上下的火车。”

珠莉觉得很奇怪,就叫于妈让她进来。她走到楼下,那个女人已站在门口。

“你是谁?你有什么事?”珠莉问。

那个女人皮肤很黑,一张脸又窄又长。她向珠莉鞠了一躬,说:“太太,我要找一个狐狸头山的孟开明,他是不是住在你们的公馆里呢?”她的话土音很重,珠莉听不太懂。

“孟开明?是的,我们认识一个人也叫这个名字,但是他已出国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那女人听了这句话,合起伞,向前跨了一步,嚷道:“到外国去了?该死!那么我白跑一趟了。”她是对于妈说话。

“你找他有什么事?”于妈说。“快点说出来!不要站在这里让太太等你。”

“一个星期以前,我有个亲戚,她给我看一份报纸,那上面登着孟开明和一位大官的女儿结婚的新闻,所以我赶来了。我已经十年没有看见他了,现在你又说他到外国去了,该死!”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又折的报纸。那是一份南昌的小报,在“花边新闻”栏中说,“南昌之光:原籍南昌的孟开明,武汉大学毕业,最近由美国回南京参加外交部考试之后,奉派驻纽约市副领事,并且与教育部长王山谷的干女儿金韵心女士结婚。看来他将青云直上了。”

珠莉感到真奇怪,是谁发的消息?

“你和孟开明有什么关系呢?”珠莉问。“你是谁?”

“太太,我是他的老婆。”那女人说。

“你胡说!”

那个女人望着珠莉,一股劲儿的点着头。“我是他的老婆嘛!”

“你还是进屋来说吧!”

那女人把她的脚在门垫上擦着,又把她散乱的头发往后面拨了一拨,然后胆怯地跟著于妈走进门。

“把湿雨伞留在外面,”于妈说。

那女人穿着一双布鞋,又湿又脏,一踩进来就留下黑泥脚印。“啊唷!”于妈叫道,“不要弄脏我们的地板。把鞋脱下来吧。”

那女人脱下鞋后,于妈带她到厨房去洗脚,才带她到客厅。她穿着一套黑土布衫裤,光着脚走来,手提着包袱。

“太太,”她叫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珠莉问。

“呃,我不是说过了,我是孟开明的老婆嘛,”那女人粗声大气地说。

“你一定弄错了,”珠莉说。“孟开明是江西南昌人。”

“嘻,那就对了,”那女人嚷起来。“开明生长在狐狸头山,但他在南昌住了很久,所以他说他是南昌人。”

珠莉觉得自己的嘴唇直宜发干。“你说你是孟开明的老婆?你和他是正式结婚的吗?”她问。

“我当然是正式嫁给他的,”那女人火气很大地回答。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话讲得非常快。“我们结婚已经十二年了,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们是邻居,我们的家人一同耕种,田靠着田。后来,他家里的人死了,我们可怜他,就把他收留下来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