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两天之后,阿姨带着她最小的孩子老九坐飞机到了上海,王家开始大忙特忙,裁缝在楼下的饭厅等着,衣料堆在饭桌上,珠莉下令,在婚礼举行之前,以“战时状态”料理家务。大家在客厅吃冷餐,谁有空谁先吃。珠莉还得一天几次把阿心从开明身边拉起来,“新娘子,来一下,正经事要紧!哪一块料子你想在婚礼后上船时穿?”

开明微笑着,举手作投降的姿势,只好咬着烟斗坐在客厅中看报。起初大家都想招待他,现在,他已变成这个家庭的一分子,犬家也就不和他客气了。有一次,他走进饭厅帮阿心挑选衣料,准新娘却大笑说:“噢!开明,不要这红色绣花的,太俗气了!去看你的报纸去吧!让我们女人安静地做事!”她又把衣料翻看了一遍,认真地说:“妈,你知道什么才最时髦吗?绿色亚麻布旗袍配着同色的小外套。不要说要做夹的,阿姨,我又不是划船渡过太平洋,假如冷,披上那件松鼠皮披肩就可以了!”

婚礼的前一夜,差不多该做的事都做好了。行李已送到船上,新娘的衣服也挂在楼上的衣橱里。饭后,珠莉坐下来,很认真地说:“阿心,这次的婚礼,我想还不能算不体面,虽然多一些时间当然要办得更好些。”停了一下,她又说,“现在,你爸和我决定给你两千块黄金。我们要你把钱存在银行里不要动用。”她瞥了开明一眼。“我们最多也只能送你这么多了,我知道人家以为你爸既然做官,一定有钱。真是冤枉。王山谷是清官,大家都应该知道。开明,现在你我是一家人了,我想知道你大概有多少储蓄。我们把阿心嫁给你,跟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一定要知道她生活有所保障才会安心。”

孟开明望着地毯,一言不发。

“我相信你不会怪我问得冒昧吧。”

“不,不,当然不,”开明很快地说,他的脸色大变,不安地望着珠莉、山谷和阿心。“我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我这个癞蛤蟆……”

“什么?你在说什么?”

“事实是这样的,我不要向你们隐瞒什么。我在美国有一些债务。我是坦白的……”他停了一下,很谦卑地继续说:“您那天告诉我这个家的格言是‘没钱不要紧’时,我深受感动。在我发现自己爱上阿心时,我很惶恐。在南京的那一个月,我一直在和自己的理智作战,后来我认为自己和任何人一样有权利去争取这个可爱的女孩为妻。如果我错了,请原谅我。我希望我从来没有给你们错误印象。我是个穷光蛋。”

他们看见他眼神很阴郁。他不再说话。

“那你负了多少债呢?”珠莉嘶哑地说。

“那些债是刚到美国的第一年,未进领事馆以前的旧债。后来我逐渐还了一些,到现在还有相当的数目,”他坚定地望着山谷说。“我不想隐瞒什么。”

开明停了一下,咬着嘴唇:“但即使没有这些债,阿心也不能再过大小姐的生活。我的薪水不多。在美国是什么都要需自己操劳的。”

开明说完了,大家沉默不语。开明望望阿心。她静了一会儿,便伸出洁白的双手,把手掌向上一翻,镇定地说:“这双手是不怕操劳的。”

立刻,她就被自己这句戏剧性的话所感动,她眨着眼睛,把眼泪眨回去,一张脸严肃无比。

开明抓起她的双手,紧紧握着。他喃喃地说:“我惭愧得很!”

“你到底欠了多少?我一定要知道!”片刻后,珠莉问。

开明抬起头,“四千块美金,”他说。

“哎哟!”阿姨惊叫了一声。

珠莉望着阿姨,再打量山谷,然后又望回阿姨。

终于,山谷开口了。“你对我们的确是很坦白。对这件事你不必太过担忧。我们一直设法使阿心了解生命的真正价值,阿心刚才说她不怕穷时,我觉得我们在这方面的努力已有了报偿。小心肝,我为你骄傲。一个人的实质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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