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四七年夏天,国军展开全面攻势扫荡东北和华北农村中的共党。国民政府仍控制着长江以南的地域和华北东北的大城市,但他们只能经由空中和那些城市保持确切的联络,因为通往华北和东北的铁路已全部为共党切断;华东、华南之间的铁路网也不时受到破坏。

一年前,政府在胜利后的第一个目标是接受国内日本军队的投降,同时使部队尽量抢先在共党之前占领各战略要点,但他们并没有成功。中国的前途如何,要看现在发动的攻势能否再次收回失去的地区而定。

自从战争结束以来,因为身居要津,王山谷一直就感到自己在政治和思想上所负责任非常沉重。在过去一个月,珠莉回娘家,他在南京。胜利后,他原本应该致力于沦陷区教育文化的复原与重建,以期适合于胜利后来临的新时代。但是,五月间,因米价飞涨,学潮如排山倒海而来。在南京中央大学学生领导之下,学生罢课请愿,推动“反饥饿”、“反迫害”运动。政府允将学生的公费提高,风潮反愈汹涌。五月二十日,南京的学生与警察冲突,数十人受伤,学生要求取消维持治安,不准团体请愿的临时办法,惩办“五二○事件”负责人,四出宣传,军警大举逮捕,学生知难而退,才中止六月二日的总罢课大游行。

王山谷感到非常疲倦,甚至灰心,在珠莉的轮船抵达前夕,才回到上海。

自从他读小学起,中国好像一直在与日本搏斗。好不容易战胜日本,连一口气都来不及喘,政府就继续与共产党作战。这是二十多年来的苦斗,结果如何,未可逆料。

本来,山谷和珠莉在重庆时就商量好,胜利之后,他要辞职。他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很想享享清福,做一点自己的研究工作。也就是因为有这个打算,所以珠莉没有跟他在南京住,却在上海收回他们拥有的一栋小花园洋房。房屋失修,珠莉正在装饰修好。山谷在南京时住在教育部简单的宿舍。胜利之后,他已经屡次递出辞呈,无奈上面一直慰留。山谷知道,在这国家危难的关头,不可以一再力辞,只好勉强做下去。

第二天早晨,他踏进汽车,从旧法租界的家中去接珠莉时,突然感到一阵他多年来都没有的喜悦和盼望。阿心那孩子,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他不免心头一抽,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他想起她爱吃巧克力糖,顺路买了两条,准备见面时送给她,心想她会多高兴,笑得双眼眯起来。她刚来上海时只有五岁,有一点怕他,而他是用巧克力糖哄她,她才肯接近他。以后他每次出门回来,她便会跑过来,在他身上乱摸,小嘴巴问道,“糖呢?糖呢?”他便把她高高举起来,喊着,“小心肝,这次没有买糖!这次没有买糖!”但是她不相信,一直要在他的口袋里找到,才肯放过他。

山谷又想起,阿心小学毕业那年,刚十二岁,功课不好,全是丙等、丁等,唯有品行甲等。她含泪对他说,“我不是不用功,但是考试时,就忘记那些河流(或城市或植物)的名称。”他把她拉到怀里说,“品行最重要,对我来说,你是一百分,”她才笑了。不久,她便忙于筹备回厦门过暑假的事,和珠莉两人絮絮叨叨话说个不完。他在书房里听见她们的声音,心头感到温馨。

车子经过住宅区,阳光明媚地照着大道两旁的桦树,小商店和咖啡室,使山谷想起战前他住在这里的比较和平岁月。微笑掠过他那宽大饱经沧桑的脸。他脸孔黝黑,额角突出,短短的灰发,稻草似的布满大头颅,好像要藉此保持他的性格一样;他穿着整齐,处处显出他是一个一向受到贤慧太太照顾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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