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 间碟圈 电影圈,宋淇和杨德昌的色,戒故事

/符立中(印刻文学生活志,二○○七年八月号)

根据宋淇(林以亮)的说法,张爱玲写《色,戒》,最早的英文篇名是《Spy Ring》──兼具“间谍圈”与“间谍之戒”双重之意。李安大概怕引起误会,扬弃了它,另起炉灶:可想而知,电影可能少了几分张式讥诮,多了中年男子与青春女子的情感爬梳──一个忠奸易位的《卧虎藏龙》。

《色,戒》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在台湾发表后,曾引发取材自郑苹如殉国之说。小说若干编造情节──尤其王佳芝票戏票上了瘾、不惜破身跃上抗日舞台,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张自己所写──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虽然张爱玲笔下更接近人生常态,冷峻中也未尝没有一丝丝“同为女性”的疼惜;但郑苹如当然是鞠躬尽瘁的烈士,在那动荡的时代自有其“非常”光辉。

也许出于这个缘故,宋淇曾出面否认郑苹如之说。宋淇是戏剧名宿宋春舫之子,香港电懋公司成立之后担任制片主任,捧红尤敏、叶枫、葛兰、雷震等熠熠红星,安排他们一再主演张爱玲的作品,是她毕生的贵人兼挚友。

一九八三年九月六日,宋淇在九龙“富都阁”酒店接受水晶访问谈到《色,戒》时竟说:“那个故事是我的故事。”水晶听了大吃一惊,宋淇接着说:“这不是一个真的故事,也不是编的。”水晶也许并不尽悉郑苹如,但熟知胡兰成当初和丁默村是一丘之貉,因此追问:“我还以为是和胡兰成时代有关的故事。”

但宋淇说:

“不是不是。那几个学生所做的,就是我们燕京的一批同学在北京干的事情。那时候燕京有些大学生、中学生,爱国得不得了,自己组织一个单位,也没有经验,就分配工作……,其中一个是孙连仲的儿子孙湘德……,他是一个头子……,在天津北京匡匡匡一连开枪打死了好几个汉奸,各方面一查之下,什么也不是:军统也不是,中统也不是……都不知是谁搞的?后来,就有人不知道怎么搭上戴笠军统的线,就拿这些人组织起来。一旦组织起来就让反间谍知道了,于是有几个人被逮去了。其中有个开滦煤矿的买办,姓魏的,有两个孪生的女儿,很漂亮,是我在燕京的学生,上面一看,也不像,就给放了出来。故事到了张爱玲手里,她把地点一搬……,连上汪精卫、曾仲鸣等历史事件,那就完全是她自己臆造的了。姓易的看来是丁默村。”

由于自小生于文坛,知道很多北方作家都和这组织沾上边,如王蓝、刘枋、公孙燕……,还真没听过上海有什么学生刺杀团;因此还是从北方着手搜寻数据。后来终于找到王蓝《勇者的画像》有相关记载:

有人以为抗团是军统局创立的外围组织,此一说法并不尽然。我深知抗团最初完全是天津市的大学生,基于爱国狂热,自动自发组织起来的。一些名人的后代,孙连仲上将公子孙湘德、宋哲元上将女公子宋景宪、熊希龄先生的外孙女、伪满大臣郑孝胥的孙儿、齐燮元(军阀、伪陆军部长)的外甥,都是抗团英勇团员。

民国廿七年,孙若愚、祝友樵与孙湘德、赵尔仁,共同完成狙击伪河北省教育厅长陶尚铭、伪天津商会会长王竹林。廿八年,伪海关总监兼联合准备银行总经理程锡实被刺,轰动国际──此案大获国民政府赞扬,透过一位曾澈先生,嘱刺程小组全体,前往重庆接受嘉奖。这时曾澈才告诉他们重庆有个军统局,他们一行将见到局长戴笠,也会蒙蒋委员长召见。可惜曾澈后来被军统天津站一叛徒出卖,酷刑受尽,最后被刺刀挑死,小组成员未能前往重庆受奖。王蓝之前已在长篇小说《蓝与黑》、《长夜》提过这些背景,这段叙述,和宋淇所说的《色,戒》背景几可完全衔接,证明宋所言不虚。

张爱玲志不在香江,透过宋淇帮助,和美新处搭上线,终于得偿宿愿,赴美定居,也和香江影业断了线。她在电懋的作品有《人财两空》、《情场如战场》、《六月新娘》、《小儿女》、《一曲难忘》、《桃花运》、《南北喜相逢》、《南北一家亲》。雷震主演过其中三部。

一九八四年,邵氏投资八千万台币拍摄《倾城之恋》,并以三十万美金请到“香江电影女神”缪骞人回港和周润发合演,轰动一时,也正式带起张爱玲电影热。虽然该片因为导演许鞍华被裁定为“附匪影人”而在台遭禁,但却给予台湾新浪潮诸多导演启发。

一九八六年二月三日《联合报》影剧版即报导:“最近多位年轻导演向片商重提张爱玲的小说……但汉章看上《连环套》和《第一炉香》,杨德昌有意开拍《红玫瑰与白玫瑰》,并属意林青霞主演,张毅则对《怨女》有兴趣。

众所周知,张毅后来和杨惠姗爆发了婚外情,原配萧飒将之写成小说,三败俱伤,导致争取《怨女》未果,后来由但汉章拍成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筹备经年,后来由高仕公司得手,提议要巩俐加入,导致林青霞不愿再等下去,改拍由张爱玲生平改编的《滚滚红尘》。

杨德昌和林青霞要拍《色,戒》传了很久,他当时已拍了缪骞人主演的《恐怖份子》,扬名立万,但资金一直没有到位。我原本怀疑自己记忆有误,最近终于找到一九八八年一月三十日的《联合报》:“杨德昌应邀赴港执导暗杀”。

杨德昌的新作构想源于张爱玲的小说《色戒》,但经四个多月的修改,作了相当大的更动,杨德昌也另取了一个具有市场号召力的新片名《暗杀》!

杨德昌最近去世,有关他和蔡琴的新闻不断拿出来重炒,其中有许多早已逾越新闻伦理准则,但其中一段蔡琴的自白是着实令人低回不已。

当年杨德昌曾想过拍《色,戒》,那时张爱玲还在世。当时蔡琴还陪着前夫,专程到香港找到代理张爱玲作品的宋淇,“我记得是在一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咖啡厅里谈《色,戒》的事。”三人谈得很投缘,并约定先将小说改成剧本,再探讨下一步计划。

蔡琴表示很喜欢这篇小说,“它谈的是忠诚和背叛。”蔡琴说,对于这部电影,她给了杨德昌很多意见,可惜后来因为资金问题没能拍成。

“我们当时已经有了主演人选:林青霞来演王佳芝,男士角是雷震。”《色,戒》没能拍成,蔡琴对这篇小说的感情也更深刻,“张爱玲过世的那一年,我和前夫分开了。”

真实的人生永远比戏剧更戏剧。这些有关间谍圈、电影圈的故事,加深“张爱玲神话”的迷幻色彩。也许我们看不到沪上公子哥儿雷震演那个“苍白清秀,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花尖”的易先生,但广东仔梁朝伟,不是最能诠释“feel into self─deception”的精采人选?也许我们看不到杨德昌冷冽锐利、可能较贴近“张腔”的《暗杀》,但有更温暖、且争取到好莱坞预算的李安,不也令人雀跃?

孤苦一辈子的张爱玲,曾经梦想在好莱坞大放异采;现在她已看不到了(宋淇、杨德昌亦如是),能够亲眼得见的我们,也许就是一种值得品尝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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